【读知天下】又到玉米丰收时

文/孙秀丽
又到了玉米收获的季节,我的姥姥却不在了,去年的这个时候,已经93岁高龄的姥姥还帮着妗子收玉米。姥姥得的是胃癌,医生不建议做手术,姥姥就这样忍着疼痛,整整一年的时间。姥姥临终前的20天里,滴水未进,却奇迹般地活了20多天。
十里八乡四十以下二十以上的男男女女差不多都是姥姥接生的。姥姥分文不取,不求任何回报的接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,有时候半夜起来去接生,有时候刚刚拿起筷子,却来不及吃饭去接生,可能姥姥的胃病就是那时落下的。
姥姥嫁给姥爷的时候,姥爷14岁,姥姥18岁。姥姥结婚十年才有了第一个孩子,也就是我的舅舅。接下来是我妈妈、大姨、二姨、小姨,二姨和小姨整整差了十岁。不知道这两个十年是不是只是一个巧合。姥姥唯一的儿子——我的舅舅在六年前得肺癌去世了,那时姥姥已经88岁了。都说老年丧子,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生最大的痛,而这一痛偏偏让姥姥经历了。
姥姥没有哭,只是一个劲地念叨着舅舅在世的时候如何一次次化险为夷,为什么这次就躲不过去了。在舅舅出殡后的一整天里,全家人到处也找不到姥姥,最后在舅舅的坟前找到了她。
姥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,轻描淡写地说,就是想来看看舅舅。姥姥就是这么坚强的一个人,她不愿让别人看到她的痛苦。姥姥做了一辈子媳妇,从结婚一直没有分家,跟公公婆婆过了几十年,直到老姥爷88岁去世。也做了一辈子婆婆,从妗子娶进门一直没有分家,几十年没跟妗子红过脸、拌过嘴。姥姥从18岁进了这个家,跟姥爷走过了76年的婚姻,没跟公婆红过脸,没跟儿媳吵过架,真不知道姥姥是怎么做到的。
舅舅家的表哥两口子都在德州上班,表哥家的孩子是姥姥看起来的,如今已经上高二了,跟姥姥特别亲。表嫂生孩子的时候,姥姥已经快80岁了。表嫂说自己生了一个孩子,却做了两个月的月子,孩子都两个月了,姥姥还不让她干任何活,吃馒头都把皮给扒了,内衣内裤都是姥姥给洗。表哥家的孩子姥姥一直看到上一年级。80岁的姥姥一手抱孩子,一手提着买来的菜,爬四楼,表哥两口子回到家就能吃到现成的饭。说到这些的时候表嫂已经是泣不成声。
“五一”去看姥姥的时候,姥姥说你看这么好的天,不冷不热的,出丧多好啊,也不死。姥姥不想连累人,她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,只想早点死。眼看着麦子一天天黄了,都以为姥姥吃不上今年的新麦子了,麦收结束了,姥姥依然活着,在痛苦中活着。
姥姥一辈子总是在帮助别人,如今老了病了,不想麻烦别人。天气一天天热起来,酷热的三伏天到了,姥姥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了,别人都议论着,三伏天出丧可是热死人啊,而姥姥却奇迹般地一天天活着。
我最后一次去看姥姥的时候,姥姥已经起不来床了,但姥姥的意识特别清醒,还问我为什么没带孩子来。结婚后去姥姥家的次数就少了,姥姥却依然能叫得出老公的名字。看到躺在床上的姥姥,饱经风霜的脸上留下道道岁月刻磨的皱纹,突出的颧骨顶着一张沧桑的皮,我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“皮包骨头”。
当我跟姥姥说要回去的时候,姥姥攥着我的手哭了,打满褶皱的前额下一双失神的眼睛浑浊而温润。我知道姥姥的不舍,对我的不舍,对这个世界的不舍,可我却无能为力。
立秋了,天气一天天变得凉爽起来,眼看着玉米也到了收获的季节。就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节里,94岁的姥姥走了。村里人都议论,这老太太真好,天也不热了,这时候出丧正好遂了她的愿,不冷也不热。玉米眼看着也熟了,而姥姥的坟地在玉米地里……
玉米丰收的季节里,人们在地里忙着收获玉米。天还是那么蓝,云还是那么白,人们还是那样忙碌,而我再也没有姥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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