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读知天下】爷爷的黄昏

文/赵芳


    忘不了爷爷。
    记忆中的爷爷,黑黝黝的脸庞上爬满了一道道“沟壑”,干瘪瘪的颚下疯长着一把凌乱的胡子,然而更能显示爷爷苍老且日益憔悴的,是爷爷的驼背。爷爷的背近乎驼成一个直角,因此,爷爷走路时他的背脊与地面永远保持平行;爷爷行走很慢,常把一截短短的弄堂走得老长老长,而且留下一弄堂听起来有节奏想起来却特别吃力的喘息。
    小时候,我总爱趴在爷爷背上,像敲木鱼似的敲打爷爷背上那隆起的“东西”,还歪着脑袋问:“爷爷,这是啥呀?”这时,爷爷便摸摸我的脑袋,嘿嘿一笑:“傻妞,这可是你爷爷的命根子呀,啥人也动不得。”于是,我便再也不敲爷爷背上的“木鱼”了,反而对这高高隆起的“东西”滋生出一份情感,因为爷爷说过这是他的“命根子”;从此以后,我对爷爷也更加肃然起敬,因为我发觉只有爷爷才有这“命根子”,而别人没有。
    只是,爷爷的“命根子”老是“顶撞”我,当毫不留神的我正趴在爷爷背上撒娇时,爷爷的“命根子”就会把我的腹部硌得老疼老疼,这时,我就尽情地嚎,嚎得排山倒海,嚎到最后便含着泪笑眯眯地向爷爷保证以后我再也不撒娇。然而,在往后的十多年里,爷爷的“命根子”依然如故。我长大后真正懂得,爷爷的驼背压根儿不是什么“命根子”,爷爷的驼背完全是由风雨霜露饥寒颠沛凝结而成的。爷爷骗了我。
    爷爷的驼背上系着一块脚布。通常,脚布是白色的,男子专用,围在腰间以备天热擦汗,洗浴擦身,洗脚擦脚,铺在地上躺人。爷爷的脚布却已泛黄了,不时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,我在老远隐约闻得这种气味便敢肯定那是爷爷来了。爷爷却非常珍惜这块脚布,他乐呵呵地美其名曰“百宝箱”。然而爷爷并不用它藏宝,爷爷是随便什么东西都兜的:日出而作兜一个烟斗两个番薯;日落而息兜几颗青菜几根柴棒;种田割稻兜滑滑的泥鳅黄缮;洗浴割草兜儿碗螺蛳……
    然而最撩拨人的还是爷爷砍柴暮归。每当夕阳西下,我就会撒开脚丫往村口奔,眼巴巴盯着远处弯弯曲曲的像蛇般蜿蜒的山间小路,期盼爷爷的出现,期盼爷爷腰上的“百宝箱”装得鼓鼓囊囊。因为那里一定有我最爱品尝的“美味佳肴”:红脯、山楂、国国红……这些野果子酸酸的、甜甜的,爷爷兜一次可足供我的嘴巴一个晚上咂得老响没得休息。
    有一次,爷爷从山上带回来的却是我从未见过的“野果子”,颜色金黄,椭圆形。我迫不及待地塞进嘴巴,苦涩之味憋出了我的一串串眼泪,我竟以为爷爷不喜欢我故意苦我……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野果子是入药用的黄山枝,后来,爷爷就用那块脚布一次次地把这种“野果子”兜回家,兜了上百次,晾晒干燥拿去卖,换来了钱,为我凑足学费,又给我买了两本练习簿,要我上学了。
    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,爷爷的背更加驼了,爷爷的脚布也由黄转黑,我再不能骑在爷爷的背上,我也再吃不到爷爷兜来的“美味佳肴”。后来,爷爷的耳朵也不听使唤了,再后来爷爷的嘴巴也默不作声了。
    每天傍晚,爷爷总是吸着旱烟坐在山脚下,面对黄昏的太阳黯然伤神,眼眶总是湿湿的。终于有一天,爷爷与落山的太阳一起走了,爷爷是坐着离去的,离去时,腰间依旧系着那条不黄不黑的脚布,背上依旧隆起着那沉甸甸的“命根子”。
    永远忘不了爷爷。爷爷离去已有几个春秋,而每当夕阳西下,我依然会呆呆地立在村口,等候驼背爷爷系着黄脚布从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艰难地走来。我一直想告诉爷爷“命根子”的由来,一直想告诉爷爷“黄脚布”的成因,一直想告诉爷爷:你为什么老看黄昏,你为什么不看看明天的朝阳?

德州新闻网版权与免责声明:

①凡本网注明“来源:德州新闻网”的所有作品,版权均属于德州新闻网,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、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。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,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,并注明“来源: 德州新闻网”。违反上述声明者,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。

②凡本网注明“来源:XXX(非德州新闻网)”的作品,均转载自其它媒体,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,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。

③鉴于本网发布稿件来源广泛、数量较多,如因作者联系方式不详或其它原因未能与著作权拥有者取得联系,著作权人发现本网转载了其拥有著作权的作品时,请主动与本网联系,提供相关证明材料,我网将及时处理。

※联系方式:德州新闻网 电话:0534-2562862 电子邮件:dzrbxww@dezhoudaily.com